大概是看江河、小伍子两个人不简单,老奎这个闷葫芦打开了话匣子:“爷们,眼下这世道乱,我们这些赶脚的到处走道,啥事都碰上过……”
——前些时隆昌富商周世昌变卖家产,带着老婆孩子和十箱银元逃往南京,重金聘请了“川南第一镖”胡三爷护送。
胡三爷将银元藏入棺材,车队扮作送葬队伍。过资阳时,守军小队长要掀开棺盖查验,险些暴露。胡三爷塞过五枚银元:“老总,晦气东西,莫冲了您运势。”才算险险过一这关。
走到永川地界,土匪“过山风”带了一大票人劫道。胡三爷尿性,一个人去了匪寨,掏出半块玉佩——三十年前他与“过山风”的老爹同为袍哥,按江湖规矩“留一线”。
谁知道匪首“过山风”仰头大笑:“三爷的面子金贵,值五箱大洋……剩下的,得问刘香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十箱大洋被留下一半。
第二天的官道上,刘香手下税警拿着“稽查走私”的手令拦住了去路。周世昌颤抖着手摸向怀里的枪,被胡三爷按死手腕:“打就是死,交钱能活!”
又有两箱银元“充公”,税警队长踢着箱子讥讽:“刘长官修路,周老板该尽份心!”
到重庆码头时,周家仅剩三箱银元。
登船前夜,胡三爷留下一柄匕首:“下游青帮还要抽三成,南京警察要抽五成……这世道,钱不如刀!乱世浮财,终是催命符!”
——军阀刘香、刘辉文武装势力渗透每条道路,官兵正大光明的巧取豪夺,比土匪更凶残。
敢不给,就说你是匪,打死你都没地方说理!
土匪与军阀勾结,江湖道义在枪炮前、在真金白银面前不堪一击。
到资阳打尖,一夜好歇,天亮时却开始下雨。
这是民国二十三年夏,川中暴雨来得邪性。资阳城外十里铺车马店的青瓦檐角挂着水帘,堂前拴马桩泡在黄泥汤里,连檐下铜铃都哑了嗓。
\"这雨怕是要锁道。\"老奎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烟丝混着潮气直往下掉。他儿子小奎刚满十五,正踮脚够着看柜台后挂的黄历:\"爹,今天宜出行呢!\"
老奎冲江河:“爷们,眼巴前恐怕咱们走不成了?”
江河说:“走不成咱们就歇着,怎么着都比困在泥水道上强。”
车马店里的吃食实在简单,江河拿出两块钱给小奎:“兄弟,钱拿上,猪头肉什么的吃食整回来点,反正走不成道,咱打打牙祭,你们爷俩这一路也是辛苦。”
小奎早就想出去转转了,当即乐颠颠攥着银元蹦出门槛,蓑衣角扫过门框上褪色的\"仁\"字旗。账房先生从算盘上抬眼,柜台后的茶博士拎着铜壶过来续水,壶嘴在碗沿转了三圈才收住——这是袍哥盘道的暗号。
但直到天到午时,一直不见人回来,老奎开始着急了:“小犊子,拿着钱去那儿胡逛了,看回来我不揍他!”
正待要出去找时,车马店的老板风风火火闯进来:“咱们屋里的那孩子被袍哥的人带来了,看样子打得不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