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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那离开后,与巴丹并未直接回西州。

而是策马去了七十里开外的无定河,季寒酥站在无定河边,沉寂的犹如一尊石头刻制的雕像。

身后漆黑的土地,是被鲜血染就的,即便已经离上次大战过去九个月了。

可空气中还是散发着浓浓的尸气,和掺杂血水的腥臭味儿。

那些成堆的白骨,像是筑起的高台。

历经了狂风暴雪的摧折,竟纹丝不动,地皮上深深浅浅蜿蜒曲折的波纹。

是被血水冲涮而成的。

最后都汇进了无定河里,成了一道道美丽的风景线。

季寒酥一人一马立在河边,挺着背脊,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巴图那和巴丹骑马奔来时,一眼就望到了那些累累白骨。

二人在离季寒酥一里远时下了马,双手置于胸前,对着那些白骨弯腰辑了一礼。

走到季寒酥身边,谁都没有说话。

听到身后的动静,季寒酥连头都没回一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向西奔去,身后的巴图那和巴丹连忙跟上。

巴图那将百里荀的话带给季寒酥后,季寒酥沉默了许久才说了一句。

“把西州新王是汉人,还姓季的消息,想办法让江燕归知道。”

巴图那立马出声阻止到,“不行,你刚坐上王位,若是让大周的人知道了,你怕是要背上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这消息要是让部族的人知道,那你在这里可就危险了。”

巴丹考虑的没有那么多,“知道就知道,反正现在我们已经把那些人,清理的差不多了,怕什么。”

巴图那训斥道:“别胡闹,汗王可是以博格丹流落在外的儿子名义继位的,现在还不是捅开的时候。”

季寒酥突然笑了一声,“你不是也想将这消息,透漏给各部族的么,怎么现在机会放到跟前,反到不愿意了。”

巴图那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懦懦的道:“我那时心里不服,确实有这想法,可是我对天发誓,我真没做过。”

季寒酥点头,“现在给你个机会,去做吧!”

巴图那身高七尺,长相老练敦实。平日里威风八面,骁勇善战。

可此刻在面对季寒酥,像只被人欺负的大狗,表情甚是有趣。

“我不去,这事真不能现在做。”

季寒酥无法,只好对着旁边的巴丹说道:“他不去,你去。”

巴丹倒是挺仗义的,豪气冲天的说 :“我去就我去!”

说着就要往外走的巴丹,被巴图那一把拽住。

“你别胡闹,汗王刚坐稳王位,现在说出去,势必会让那些刚压制下去的部族,再次发难。”

季寒酥托着下巴,坐在上位。

制止了巴丹的行为,巴图那不解的问道:“汗王明知道现在的情况,为何非要将这消息透漏出去?”

季寒酥托着下巴不作声,半晌才幽幽的说道:“大概是我想看看长安城的晴天吧!”

巴图那听后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说了一句,“西州的晴天也好看。”

……

季寒酥最后还是没有扭过巴图那,恹恹的望着帐顶。

百里荀的意思他在明白不过了,谢景昀是在乎他的吧!

乍一听,

他差点儿坐不住,想直接回长安。管他什么汗王不汗王的,他才不在乎。

可是静下心来,仔细一想。

又觉得是他自己自作多情,谢景昀那么冷血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在乎他的生死。

怕不是觉得失了一个可以为他,尽心尽力卖命的人吧!

六月的天,草长莺飞。

连日光都格外偏爱这一方天地,晒的人无处躲藏。

最后,季寒酥当然没有去赴百里荀的约,一个人在西州的马场上,遛了一天的马。

他身边不只有巴图那一个心腹,还有一个名叫扎西的。

这二人现在对季寒酥真是,恨不得将他供起来,以表忠心。

迟迟没有等到消息的江燕归,着急的在军帐中来回走动。

一向话多的符言,也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两人在等百里荀的消息。

直到第二天中午,百里荀才回到军营中。

两人急忙问道:“如何?”

百里荀摇头,“我从早上等到半夜,都没见对方的影子。”

江燕归神情间尽是失望之色,“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百里荀却蹙着眉头,

“我心里总觉得奇怪,以前北狄汗王登上王位后,会第一时间将消息放出来。可现在这汗王,非但没有放出来,还越发捂紧了。”

符言沉思了片刻道:“不如直接潜入西州,一探究竟。”

“不行,我们对西州的地形不熟,很容易困死在里面。倒是我有一个办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

六月底,扎西和巴图那,匆匆赶到季寒酥的王帐内。

刚起床的季寒酥掀开被子一角,一脸沉静的望着自己的裤裆出神。

两人进来后,季寒酥不着痕迹的放下被角。

“这是大周派人送来的信函。”

巴图那将一封信件递到季寒酥手里,走到跟前时突然用力嗅了嗅鼻子。

随后两人出去了,季寒酥听到门口故意放低声音的两人。

“你刚才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巴图那问。

“王帐内今日的气味儿,是与往日有些不同,好像有点儿像……”

两人快速的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猥琐的笑意。

季寒酥再次掀开被子,望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裆。心塞不已,他最近的梦越来越诡异了。

都已经不是亲嘴儿的事了。

梦里的谢朝,已经开始用嘴给他那个了。

季寒酥颇感无力的抬手抹了一把脸。

快速的换了一身衣衫,将脏了的衣服随意往洗脸盆里一扔。

打开信件,信是江燕归亲自写的。

说大周的摄政王要娶亲,为了不影响喜庆,暂时与西州停战半年。

季寒酥原本因梦而沸腾的心,突然像被人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直流。

握着那封信件许久之后,他才慢慢折了起来。

七月初七,

长安城一片繁华热闹,十里长街上尽是火树银花,灯火辉煌。

季寒酥游走在水泄不通的长街上,望着熟悉的地方,第一次生出一种酸涩的心境来。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在看到谢景昀要娶亲的消息时。

他不管不顾的只身一人来到长安,不说辛苦,只觉心酸。

“就当是为自己这生,第一次深陷感情中,做个了结和交代吧!”

连续奔走多日,他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江燕归在信中,没说谢景昀要娶哪家千金。所以在吃饭的空档,与人拼桌,借机打探消息。

谁知,他问了十个,有九个都说没听到过,摄政王要娶亲的事,还反过来问他是不是听错了。

季寒酥心中犹疑不已,若是谢景昀真的要娶亲,边关都已经收到消息了。

为何这些长安人却一问三不知?

“不会是只在朝中宣告,消息还没传出来吧!”

夜里,直到喧闹停止,月上中天。

季寒酥悄悄潜入礼部尚书陆之琛的府邸。陆之琛是六部尚书中最年轻的官员,又尚未娶亲。

所以,当季寒酥再三确认后,找到他的卧房。翻身滚了进去。

陆之琛刚睡着,就被人突然捂住了口鼻。翻腾挣扎间,打翻了熄灭的烛台。

“别动,我只问你一句话,大周的摄政王成亲,娶的是谁?”

季寒酥特意换了声音,听起来像是中年男子,被老旱烟熏了二十年的烟嗓。

陆之琛愣了一下,片刻后摇头。

季寒酥将他的脖子往一边扭了一下,防止他借着月光看到他。

“你这摇头是什么意思?有还是没有?”

说着微微给对方的口鼻留了一条缝儿。

“阁下是何人,为何说我大周摄政王要娶亲?”

陆之琛口鼻都被季寒酥捂着,声音闷钝,说的话却让季寒酥皱了皱眉头。

“这么说来,连你也不知道此事?”

“我从未听过大周摄政王要成亲,阁下究竟是哪帮哪派人氏,又是从何听来此消息的。”

季寒酥突然就心梗了一下。

低声说了句,“得罪了!!”

然后照着陆之琛的颈后劈了一掌,将人放回到了床上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仗着自己有些功夫,一路在飞檐走壁,落到一处寂静无声的深巷中。

站稳后,绷着脸。

若说到现在,他还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那他就真是个四方的棒槌了。

用力锤了一下墙,随后靠在墙上,眉眼低垂,暗自思索。

“既然被框来了,不如就去他的摄政王府里走走,反正他日常也都是在皇宫里住着。”

打定主意,季寒酥一脚蹬在墙上,纵身一跃跳上了墙。

来到摄政王府后,他直接去了谢景昀的卧房。

果不其然,那人又没有回王府。在房间内转了一圈,看到窗边小塌上放置着一堆书籍。

季寒酥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突然,从书中掉出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可”字。

正是季寒酥在攻占梁国时。谢景昀写给他的书信,力透纸背的字迹 。

是他的亲笔信件没错。

“这张纸我一直揣在怀里,大战过后却怎么都找不到,怎么会在谢朝这里?”

季寒酥心中的疑惑,越想越是疯涨。

“是江燕归他们送回来的,还是……”

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在难消散。季寒酥捏着那张被折出痕迹,边际都开始泛起毛刺儿的纸张。

“既然信件在这里,那他给我的玉佩是不是也在这里?”

借着微弱的月光,季寒酥开始翻箱倒柜的翻找玉佩。

结果,玉佩没有找到,倒是让他翻出来一件自己的东西。

是他娘给他在宝华殿求来的平安符。

上面渗着点点血迹,早已经干涸,在黄色的缎面上格外显眼。

季寒酥握着,半晌才低声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估计你也不稀罕,我就带走了。”

天快拂晓之时,把那张纸原封不动的夹回书中。

转身离开。

从摄政王府离开后,季寒酥一路北上,回了西州。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谢景昀后脚就回了王府。

当进到自己房间里时,他突然顿住了身。

下一舜,一口血直接喷了出去。

苏安连忙让人去请太医,太医给的话是积劳成疾。又情绪波动太大,心悸气短憋闷之余,失了平衡。

开了药方,太医去熬药了。谢景昀坐在塌前,手指不停地抚摸着,季寒酥刚放回去的那本书籍。

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翻开了书籍。

苏安去找谢景昀换洗的衣物,回来时就看到对方坐在窗边的小塌上。

眼眶通红。

苏安一惊,连忙上前。

“王爷,您怎么起来了?有事吩咐奴才去做就是了。太医说您这是情绪波动太大,要好好休息才对。”

谢景昀静默无语。

只是不停的抚摸着那本书。

苏安不明所以,劝道:“自从武安侯去后,您就没日没夜的忙朝政。奴才知道您心里忧伤苦闷,可人死不能复生,您要保重身体啊!!”

“苏安,去传本王令,大周境内只要发现季寒酥的身影,直接将其抓到本王面前来。”

苏安吃惊不已,战战兢兢地说道:“摄政王您忘了,武安侯他早已经战死沙场了。您年关之时,可是亲自去无定河畔,寻回他的遗物……”

话说一半,苏安看到谢景昀脸上的神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若是死了,本王这颗心岂不是没法跳动了。”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季寒酥早远走高飞了,哪里还能逮到他的影子。

第二日上完朝后,陆之琛去了宣政殿,将昨夜他在自己府中被人挟持的事,说给谢景昀听。

而谢景昀听后,突然轻笑了一声。

看得几位大臣瑟瑟发抖,这笑是什么意思?

是要收拾人,还是纯粹觉得礼部尚书的遭遇可笑?

半晌,谢景昀淡淡开口道:“陆尚书此次遭遇本王深感同情,就准你在家休息三天,好好养养脖子。”

其他几人听后羡慕不已,他们已经有快一年没有休沐了。连过年都只放了一天假,人都要废了。

陆之琛谢恩后,谢景昀提出继续按以前来,七天一休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