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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是高存出狱的日子。

五年前,高存因为入室盗窃罪,被判了五年苦刑,原本盗窃罪是不需要判这么久的,但那一年特别倒霉,益都城出了桃花杀人魔的案子,又来了许多江湖盗匪浑水摸鱼,官府为了维持民生稳定,所有罪行严审严判,当时的捕头吴正清日夜不停擒贼,几乎将大狱都塞满了。

五年弹指一挥间,走出牢狱大门时,高存恍若隔世。

狱卒给了高存一个包袱,里面装的是刑满释放的标准三件套,一套换洗衣物,五十枚铜钱,一份路引(身份证明),拍了拍高存的肩膀,“老高你这几年在狱里表现不错,说明你本性不坏。出狱之后,好好做人,莫要再回来了。”

高存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狱卒露出满意的表情,关上了大门。

高存深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换上新衣,整理仪容,出衙城,过玉虹桥,走进了锦里夜市。

戌时已过,天色昏暗,市署的不良人登高点灯,一盏又一盏,高存在大狱里待的太久了,骤然陷入这般刺眼的光亮之中,甚是不自在,只能尽量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走。

锦里夜市中人头攒动,摩肩擦踵,路边的小摊小贩铆足了劲儿地吆喝。

果子糖、白糕、肉糜粥、梅煎,气味腻得人恶心。波斯的红酉香,大食国的银酒壶、高丽的十年参片、扶桑的水木器,价格贵的离谱,高存身上的五十文钱甚至不够买一把篦子。水磨镜、粗瓷盏、脂粉膏,丝罗扇,全是女人用的破玩意儿。

乱哄哄的海棠花开得满街都是,白花花的书生像一群没头没脑的蠢羊,吵吵嚷嚷的涌过去,高存嫌弃避开,浓妆艳抹的娘们戴着风骚的头花招摇过市。高存低着头,耷拉着眼皮,目光盯着一团又一团的罗裙擦身而过,舌头舔了舔嘴角。

“前面的大兄弟,小心!让让,让让!啊呀!”货郎挑着热气腾腾担子冲过来,高存被撞了个趔趄,货郎连连道歉,从笼屉里掏出一块白糖糕塞给了高存,急匆匆走了。高存咬了一口,甜的想吐,随手扔在了路边。

锦里夜市比以前更吵更烦,高存加快脚步,赶在长玄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出了城门。过了清远桥,又往北走七里,终于看到了废弃的农庄。熟悉的破门板,熟悉的老槐树,连乌鸦的叫声都没变——高存砸吧了两下嘴巴——还是那个味儿。

径直走到后院的祠堂,高存踢开门板,扒拉掉破烂的账幔,半截佛像无声无息躺在供桌上,像一具干瘪的尸体。

高存捧起佛像擦了擦,手指在佛像底部抠出一块木楔,露出一个黑|洞,食指和中指并拢探|进去,夹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根漆黑的铁簪子,顶端嵌着一朵黑乎乎的铁桃花,因为时间太久了,五个花瓣上早已锈迹斑斑。

高存望着桃花簪,痴痴地笑了,口中喃喃,“那些人说我命中没有桃花,一辈子娶不到老婆,放屁,我偏偏要让这朵桃花开在所有女人的身上,一朵、两朵、十朵、一十朵……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你将桃花簪藏在了这里,还真是出人意料。”

突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在高存身后响起,高存一个激灵回头,瞳孔缩成了针尖。

茫茫夜色中,出现了一名少年,雪衣如花,俊丽似妖,悠哉悠哉摇着扇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鬼还是狐狸精?!

高存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铁簪刺痛了手掌,猝然回过神来,这少年有影子,有脚,是个人。

高存:“你是什么人?!”

少年眉眼弯弯,“高存,年四十六,家住西四坊曲廉街百零四号,平日里主要靠在码头当力夫为生,父亲是个酒鬼,早死,母亲不详,因家境贫苦,为人木讷,不善言辞,不思进取,年过四十仍未娶亲,五年前因偷盗罪被抓入狱,判苦刑五年,街坊邻居闻之,无不惋惜,称:是个老实人。”

高存冷汗下来了。

少年:“可惜,他们却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老实人,就是名震益都的桃花杀人魔!”

高存怒喝一声,举起铁簪朝着少年冲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破空而至,高存只听咔哒一声,被死死扼住了咽喉,双脚离开了地面。

掐住他脖颈的,竟是一个黑衣黑发的小娘子,眸光凌厉如刀,手指轻轻一错,高存两眼一黑,窒息几乎濒死,突然,脖颈处的禁锢又松开了,高存重重摔在了地上,干呕咳嗽半晌,视觉渐渐恢复。

四周站满了衙吏和不良人,举着火把,把整座祠堂照得灯火通明,领头的正是益都府衙的捕头伍达,朝着少年恭敬施礼,口称“见过花参军。”

高存傻了,“为、为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会查到你头上吗?”凌芝颜上前一步,“很简单,因为皮西。”

高存双眼暴突,渐渐布满了蛛网样的血丝。

凌芝颜:“屠延枭首之后,桃花魔便销声匿迹,众人皆认为屠延是真正的桃花魔,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桃花魔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停手,比如——因为别的罪名被下了狱,无法脱身。”

花一棠:“在狱中,你得知屠延被正法的消息定是又惊又喜吧,或许,就是那个时候,你发现有个叫皮西的小贼对桃花魔甚是崇拜,啊呀呀,若是我的话,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给这个皮西洗脑,将桃花魔塑造成一个了不起的英雄,然后,再将桃花魔的杀人地点一点一点透露给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待皮西出去后,可以成为第一个屠延。”

花一棠又叹了口气,“可惜,皮西虽然知道桃花魔杀人现场的位置,却不知道桃花魔杀人的细节,只需稍稍一诈,便露了破绽。”

凌芝颜:“一个不是桃花魔的人为何知道桃花魔杀人的地点呢?只有一个解释,皮西曾和真正的桃花魔接触过。皮西的人际关系并不难查,简单筛选后便能发现,最可疑的人便他在衙狱中见到的罪犯。”

高存攥紧手里的簪子,指缝里渗出血来。

“啊呀,说到这你肯定又要奇怪了,衙狱里有那么多犯人,要如何锁定真正的桃花魔呢?”花一棠摇着扇子,“也很简单,只需筛选出屠延被抓前后入狱的犯人,然后分批释放,再逐一跟踪,若是真正的桃花魔,定会露出破绽。”花一棠灿然一笑,“换句话说,从你出狱的那一刻起,就入了天罗地网,再也逃不掉了。”

高存全身一软,瘫倒在地。

“高存,你还有何话说?!”凌芝颜怒喝。

高存身形一震,挣扎爬起身,双目赤红怒吼,“你们可知我为何要杀那些女人?!你们不明白!你们不懂!我被女人伤的有多深!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惨,有多恨——”

“咚!”一声,林随安狠狠踹在了高存的脸上,高存鼻骨断了,脸贴着地面,好似濒死的鱼边喘边吐血,因为惊惧全身剧烈发抖。

“我对你啖狗屎的腌臜过去没有任何兴趣,”林随安道,“我只想看你怎么死!”

花一棠冷笑,凌芝颜挥手,“押回大牢!”

靳若坐在马车上,美滋滋数着荷包里的金叶子,数一片,擦一擦,数两片,擦两擦,数片……咳,数了整整十片,抬头看了看,万分不舍分出来一片递给林随安,“真正的桃花魔终于抓住了,师父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余怒微消的林随安被徒弟一哄,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反手把金叶子扔给靳若,靳若欢呼,“多谢师父,师父大度,师父威武!”

林随安哭笑不得,“净门不是和花氏达成协议,花氏所需消息皆免费,为何这次还要收钱?”

靳若一拍大腿,“师父你可不知道,吴正清那厮当时为了立功,前前后后抓了上百个贼偷入狱,姓花的又要求每个出狱的犯人都要跟踪,一个也不能漏,这等大规模的人海追踪术,当然是另外的价钱!”

林随安愕然,花一棠摇着扇子,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钱自然要花在刀刃上。”

靳若系紧荷包往怀里一塞,抱拳,“多谢惠顾,以后有这种好事,一定要先留给净门啊!”

花一棠“切”了一声,扇子挑起车帘,望着窗外的夜色,溢彩流光在黑瞳中流淌,似银河无边无际。

林随安感觉花一棠有心事,想了想,“只让凌司直一个人回府衙行吗?”

“桃花魔的案子结了,凌六郎肯定兴奋得睡不着,熬夜也要将卷宗整出来,我一个身娇肉贵的纨绔,断断受不得这般苦。”花一棠道,“睡不好,人会丑。”

靳若白眼翻上了天,林随安扶额。

突然,花一棠一敲扇子,“停车。”

马车停在了一座酒寮前。

是个很普通的酒寮,五张破桌子,柜台上只有七八个酒坛,空了个,剩下个连酒名都写,想必是劣质的浊酒。

小一趴在柜台上睡得昏天暗地,口水打湿了账本,账本空荡荡的,生意很凄凉。

整座酒寮里只有一个人,胡子拉碴的,一口一口喝着闷酒,佐酒的小菜见了底。

是吴正礼。

花一棠静静站在酒寮门口,只是看着,不进去。

林随安和靳若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不知道这纨绔想搞什么鬼,非常默契的都没说话。

良久,花一棠展开扇子,溜溜达达摇到了吴正礼对面,坐下,挂上皮笑肉不笑的脸,“吴家主,久违了。”

吴正礼抬眼,“呦,这不是花家四郎吗?怎么有空来与我这个落魄人喝酒啊?”

花一棠:“还有钱喝酒,说明吴家主还不够落魄。”

吴正礼哼哼两声,“见到我这个模样,你一定很开心吧?”

“花某一点也不开心。”花一棠吧嗒吧嗒摇扇子,“连小霜死了,瞿慧死了,连吴正清都死了,你居然还没死,真是苍天无眼。”

吴正礼大笑出声,仰头灌下一杯酒,“我是还没死,可是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哈哈哈哈哈哈,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花一棠安静地看着,看着吴正礼笑完了,喝完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站起身,捋了捋袖子,甩出一包金叶子扔到了吴正礼的手边,转身走出酒寮。

林随安和靳若震惊地看着他。

靳若:“姓花的你疯了吗?吴正礼就是个杂碎,你给他钱作甚?!”

林随安:“你……同情这种人?”

这货不会是心软了吧?

花一棠转身走向马车,“是活路还是死路,就看他怎么选了。”

月光顺着花瓣般的衣袂在风中飘舞,冰凉如水。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吴正礼满头大汗狂奔。

他怀里揣着整整一大袋子金叶子,这是天可怜见,天降横财,靠他的本事,只需要一个晚上,就能翻本,重获新生!

很快,吴正礼就看到了方圆赌坊的牌子,益都最大的赌坊,他飞黄腾达的!

赌坊里人山人海,喊声震天,吴正礼嗅着熟悉的气味,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疯狂、挣扎、贪婪……这才是他的地盘,他的未来,他的命!

荷官迎了上来,笑得露出十八颗牙,“哎呦,吴家主,真是稀客,快快快,里面有请!”

吴正礼捂着怀里的金叶子,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最近可有什么新开的盘口,我今日走运,要压一把大的!”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啊,咱们赌场来了一位新人,那叫一个鸿运当头,凡是在他那下注的,个个赢得盆满钵满。”

“速速带我过去!”

“您这边请——”

吴正礼随着荷官左拐右拐,到了一楼厢房,推门进去,是一张油光光的红木赌桌,一圈赌徒围着,每个赌徒面前都堆着满满当当的金条,又喊又叫,又哭又笑,一看就是赢红了眼。

吴正礼迫不及待挤进去,发现这一桌赌的正是他最擅长的骰子,顿时大喜,将怀里的金叶子掏出来,拍在了桌上。

赌桌中央的荷官抬起头,定定看了吴正礼一眼。

荷官只有十四岁,金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瞳,说话带着奇怪的卷舌音,“买定离手,生死不悔哒——”

辰初刻,伍达急匆匆跑进司法署,险些把木夏刚沏的百花茶撞翻。

“花参军,今日卯初一刻,西四区旁的玉江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窝在太师椅里的打盹的林随安睁开了眼,花一棠靠着软垫打了个哈气,“男的女的?验尸了吗?”

“方仵作已经验过了,是落水溺死。”伍达顿了顿,“西四区是益都有名的赌坊区,每年……每月……失足落水的赌徒——算不清。”

花一棠接过木夏递过来的茶盏,“其实就是赌输了,跳江自尽呗?”

“……是。”

林随安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花一棠的垂着眼皮吹了吹茶沫,“身份查实了吗?”

“查实了,是吴正礼。”

林随安心脏停跳了半拍。

花一棠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拿起一卷卷宗慢慢翻看着,微弱的水光在他的眼底一闪而逝,嘀咕了一句什么。

伍达没听清,“花参军有何指示?”

“让吴氏的人去认尸吧。”

伍达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林随安怔怔看着花一棠半晌,收回了视线,以她的耳力,自然听得清楚,花一棠说的是——“果然还是选了死路。”

林随安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想来想去,唯有一句话:

自作孽不可活!

“花参军啊,这次多亏了你力挽狂澜,抓住了真正的桃花魔,否则我和池太守定会被御史台骂成猪头啊!”夏长史提着袍子满面红光跑进来,抓起花一棠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桃花魔的卷宗池太守已经看过了,绝妙!绝妙!”

林随安暗暗翻了个白眼,抓起一块白糖糕嚼吧嚼吧,好家伙,这含糖量也太高了,难怪靳若日日喊减肥,日日只增肥。

花一棠起身回礼,“夏长史过奖了,此乃属下应该做的。”

“益都有花参军,实乃百姓之大幸啊!”夏长史欣慰拍了拍花一棠的肩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夏某实在是高兴!高兴!”

花一棠一怔,“还有何喜?”

夏长史啧啧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塞到了花一棠手里,“随州苏氏浴火重生,明日就是新家主继任大典,特邀我等一同前去,花参军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花一棠瞪大了眼睛,“苏氏的新家主,谁?”

夏长史得意,“自然是益都第一才子,苏意蕴。”

“噗——”林随安嘴里的白糖糕喷出了尺远。

小剧场

凌芝颜盯着夏长史刚刚送来的请柬,百思不得其解:

呜呼哀哉,现在什么玩意儿都能当家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