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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婶子的鸡汤炖得香浓,送傩跟着陆无咎一进去,色与味且不说,先闻见一阵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姑娘快坐,尝尝婶子的手艺。”杨氏端上最后一道茶花头煨肉,在绸衣外的竹布围裙上擦了下手,殷勤让客。

陆家就只两口人,未蓄仆婢,陆无咎很有主人家风度地为她拉开椅子,笑视送傩,微微向座位歪头。

眼波中透出的邀请,有种撩人又温蕴的情致。

送傩的耳朵尖又有点发热了,她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被这样无微不至地关照,什么也不用她做,好像自己成了个有手有脚的草包点心,忙道:“婶子辛苦了。婶子你坐,大人坐。”

陆无咎眉尖轻动一下,心说不是要叫陆大哥的吗,方才还那么纯勇无畏,一到人前,怎么又这样见外了。

他叹惋着蜷起掌心回味了一下,口中道:“别拘谨,当成自家便好。”

送傩轻轻嗯一声。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三人都落座后,杨婶先给送傩盛了一碗热乎乎的鸡汤,细密鲜亮的油花铺成一个金黄的圆,碗壁上两只朱红的鲤鱼摆着尾,如同要跃入这金汤中一般。冬日里喝上这样一碗暖汤,简直是种享受。

送傩道谢接过,不嗅不吹,端起碗一口灌了半碗下去。

等她快咽完时,忽然想起陆无咎的叮嘱,鼓着腮抬眼一看,面前两个人,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只不过杨婶的表情是惊讶,陆无咎则只剩含笑无奈了。

送傩慢慢咽下口中剩余的汤,陆无咎以拳抵唇,适时提醒:“这是杨婶的拿手菜。”

顷刻领悟的送傩点头道:“真好喝。”

杨婶忍不住破功一笑,她爱听人夸她,要是夸人的语调不是这样一板一眼的,就更好了。

她有些明白虎子为何喜欢这姑娘了,忙着给她夹菜,转脸换上一副嫌弃的表情数落陆无咎:

“都是你,平时吃饭就快,怎么说也不听,做上司的不做好表率,瞧瞧,带坏了人家姑娘不是?姑娘,咱们慢慢吃,不学他。”

她之前听送傩一口一个大人地叫着,偷眼打量二人相处的情形,便猜出了送傩姑娘应是在六扇门供职。这却与之前陆无咎所说的“门楣极高”对不上,杨婶怕自己想错了,又一琢磨,一张老脸便红了。

现在的小年青,鸡不爱喂,活不常干,暗戳戳示好心上人,倒会酸个没边。

而陆无咎听得数落,愿将之称作无妄之灾,扭头看了送傩一眼。

送傩此时也明白了他说的“杨婶会唠叨”是何意,杨氏自然不会对来客无礼的,可对自家人,就没那些春风细雨了。于是她不敢再狼吞虎咽,久违地吃了顿慢嚼慢品的饭。

久违地发现,原来食物不止是用来充饥饱腹,鸡鱼鲜疏,八角茴香,都有不同的烟火滋味。

除了荦腥硬菜外,桌上还有两道佐味的酱菜,一道是喇虎酱,一道腌春芥,两碟并挨在一起。陆无咎为她讲解:“这喇虎菜其实就是用秦椒、甜酱、虾米捣碎做成的,这春芥是取芥心风干腌成的,又叫‘挪菜’。”

又是虎又是挪的,他生怕送傩听不明白,佯若无意地补充:“这两道是我拟的,你且尝些。”

话音才落,杨婶呛了一声。

陆无咎面不改色地问:“婶子怎么了?”

杨婶摆手说没事,就是吃了口醋溜鱼,酸。

送傩抿起唇很浅地笑了一下。

他是这样多面的一个人,大到可以坐镇司衙拱卫京畿,一夜便能勘破一起错综复杂的命案;小也可以花心思拟两道菜单,藏些小意在其中。

她本是不大擅长看透人心情感的,可与陆大人相处久了,却也能慢慢地了解他的所思所想。

她夹了一筷喇虎酱。

甜甜辣辣的滋味,是好吃的。

*

吃过饭后,时辰还早,杨婶拣碗收拾去了,陆无咎不愿早早地送她回去。何况两人才有了进展,正应该趁热打铁。

屋里又只剩了他们两人,陆无咎靠近她,问她吃得好不好,后者点头,他又问,“你没有话与我说吗?”

送傩怕大人又拿方才之事打趣,早懊悔自己一时生出玩心,正色道:“方才的事揭过去了,不要逗我了。”

她就这样坦率地讲了出来。

根本没这样想过的陆无咎先是一愣,继而,要笑不笑忍的极辛苦。其实哪用做什么呢,单听她说话,他就有无穷快乐了。

“好,我不逗你。”他声里有笑音,想了想,“那就练一练?你好久没来小院,也不知这段时日偷懒没有。”

这自然又是情不自禁在与她逗笑了,不过送傩在饭桌上吃了杨婶夹来的所有菜,正吃得有些撑,这个提议正中下怀。

二人出了屋子,午后的阳光被一片云层遮住,院落一角围作鸡圈的木栅栏内鸡鸭成堆,扑闪翅膀,转圈溜跶,百无聊籁,反给这冬日的当院添了几分鲜活。

陆无咎道:“走一套上次教你的,对敌不利时脱身的萍踪步法。”

他教学时向来有种认真的神气,而且会点,抽查的正是送傩练得最少的一套步法。

若是从前,送傩便不吭不响地听从了,可今天……今天不同了,她抬睫看了他一眼,雪白无瑕的脸上透出些信赖意味,与他直言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欢逃匿的功夫,我用不上。”

陆无咎知道她不喜欢,所以才要按着她学,“宁思一进、不思一退是好事,但若真到了绝路,有一线生机你不抓住,白白把命拼进去?也许你一辈子也用不上这个,但是要会。技多不压身,练。”

送傩磨蹭着摆开姿势,心中不以为然,他吃饭之前还不是这样讲的,明明说什么只管出剑就是,现在又要她学逃跑。

她要是真逃,看他怎么样。

正此时,面门前陡而裘来一阵急风,送傩本能一凛,其人已如风过境而至,灰衣成影,连移动的轨迹都肉眼难辨,贴身揽腰,往他自己怀里一带。

送傩诧得忘了躲,以她速度,也未必躲得掉。抬头,腰畔的那只手又收紧些,一双幽静的眸子看着她,是认真也是柔情:

“专心些。”

说罢松开掌心,两人一触即分,陆无咎有风度地退开。

送傩见识了真章,暗中赞叹,深吐两息,稳住心神道,“我会练到像大人这样快的。”

“嗯,”陆无咎笑应,“那你就出师了。”

送傩再无抱怨,姑且当成一种提升轻功的法子,专心练习起来。

那边厨房里杨婶正在洗碗,透过门扉看见这一幕,哎哟一声,好好地请人家姑娘来吃饭,才吃得五饱六撑,怎么又操练起来了!这是讨媳妇还是训下属呢。

她好生不解,不过在外事上头,向来不干预陆无咎,纵使心疼那姑娘不容易,也只得由着他们。

一径练了近一个时辰,送傩额角薄汗微沁,陆无咎叫停,上前指点了几处,递出一方素帕。

送傩犹豫一下,接过,两枚相擦而过的指尖,好似蹭出一道酥麻。

她没用它擦汗,轻轻地掖在掌心,“多谢……”

“咱们之间还用说这个字?”陆无咎一改方才的谨肃,“你这样客气,可我的手都被你碰过了。”

送傩眉头一跳,做什么一副哀怨口吻,这是干嘛呢。

说话的功夫,层云遮掩的天色更阴了几分,先前送傩沉浸在修习的心境中未留意,此刻抬头观觇天象,微微动眉:“要落雪。”

今年洛阳的第一场雪,还迟迟未落。

“兴许是雨夹雪,”陆无咎接口,“风里有土潮气。”

见他们完事从屋里出来的杨婶子,听到这两句,心说哪儿跟哪儿啊,一个比一个说得邪乎。正待招呼姑娘进屋,一颗豆大的雨点落在她脸上。

“还真是下雨?刚还响晴呢,这什么天气。”杨婶抱怨一声,忙道,“你们还站在院里做什么,快进屋来喝杯茶暖暖身。”

陆无咎拉着送傩到檐下,仰头看看天,随着雨滴开始有霜茬儿落下,只会越下越大。

千挑万选了这个晴朗日子,之前没想到会下雪。

“不喝茶了,”他道:“阿傩,我这便送你回家吧,怕待会儿马车不好走。”

“这是什么话,哪有撵客人的?”杨婶生气了,“一间干净屋子还是腾得出来的,姑娘你若不嫌弃,晚上就在婶子家留宿一晚。虎子,不是我说你,我就说刚喝完热鸡汤不要瞎吹风不要瞎吹风,你非瞎折腾,姑娘身上是不是出汗了?这又要顶风冒雪地走,哪有你这样不体贴人的。”

习武之人哪里怕这个,陆无咎没被雨雪冻着,先被杨婶的狮吼神功震得耳窝子嗡嗡,给送傩递个眼色。

送傩会意:“婶子,我不碍的。今日多有叨扰,婶子的菜做得好吃,往后我随时可以来的,今日便先告辞。”

听到这质诚的话,陆无咎莞尔。

他岂不知风雨留客?趁这天气,留下她住一宿顺理成章,可那会有妨姑娘家名声的。

他自然守礼不逾,但怎么说也是外宿,成亲之前没有这样占便宜的道理。

好在那件仙鹟绒斗篷正好派上用场,他让送傩稍待,快步穿过院子从车里取来包裹,给她笼在身上,系好白绒风毛下的缎带。

又取一柄伞,便携她登车,告诉轼夫往崇仁坊去。

一路上,果然听得雨落车顶,越发有连绵不休之势,待在巷口下车,冷雨方停,鹅雪渐厚,青石路上洇着一犁犁浅泛粼泽的雨洼。雪落其上积不住,顷刻化去。乌沉天气,如昏如夜。

距离送傩住的地方还有一自路,陆无咎扶送傩下车,在她头顶撑起油纸伞。

送傩当然不是自己下不得车,也不是淋不得雪,但当她的手掌被裹在那只属于男子力量与温度的掌心中,忽有种被呵护的感觉。

天虽冷,心里比饮下鸡汤还暖些。

她下意识欲道多谢,想起前言,改口道:“大人别淋到了。”

陆无咎说不会,伸臂将她虚虚揽向自己,隔着一拳空间没碰着她的衣氅,却护得她紧,白雪被伞面尽数挡去,没一片落在她肩头。

送傩一面同行,一面偏头看大人的肩头,也无雪迹。

原来只要两个人离得近,在同一把伞下,谁都淋不着。

她主动地向中间挨了挨。

陆无咎打着伞的手背凸出鲜明指节,感受靠近的温热气息,微顿,另一只手便踏实地覆在她肩头。

一对身着相同玄氅的男女漫步雪中。

送傩走在静谧的暗巷,明明是昏暗沉闷的光景,心情却飘飏。

她心里浮现一个声音:是这样自然而然的事。

陆无咎借着丝缕微光低头看姑娘,他们今日好像前所未有地说了许多话,做了许多事,可是在他看来,远远不够。

但她的家门已近在眼前。

再不开口,今天便要结束了,余下的话再充裕,也是明天的了。

陆无咎心里有点搔不着的燥,想挠一下脸,但两只手都占着,便在雪中开口:“你说,往后要叫我陆大哥的,是真心还是骗人的?”

我还一声都没有听见。

送傩停下步子,看看近在咫尺的家门。

她没有低头,而是仰起头,轻而清晰地唤他:“陆大哥。”

“嗯,阿傩。”陆无咎举着伞笑了。

送傩也露出一点赧涩的笑意,靴尖蹭蹭台阶下的雪。她的声音哝在衣领雪白的风毛里,闷闷哑哑的,让人听了发痒:“陆大哥,我,不大会说话,但是我想,不应该只让你迁就我,以后我心里有话,会尽可能说出来的。”

陆无咎想说不迁就,他也不爱说话,唯有和她在一起时,就有无穷的话想说。哪怕彼此默然相对,他也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准她的心思。

她不用努力做什么,和他在一起,轻松快乐最紧要。若他让她不轻松了,那一定是他哪里做得不好。

不过他没有打断送傩的话,耐心听她说完,只是嫌瞧不见她埋在风领中的皓齿红唇,伸手在她颊边拨了拨,恰听见最郑重的一句话:“陆大哥,我很想再看一看你的脸。”

她语气郑重,目光也郑重。

越是郑重,越是动人。

陆无咎眸底深深一动,周身方圆十里雪,顿时滚成沸汤。

送傩以为他没听清,强调道:“我是说真脸——”

话音未落,雪伞坠在地上,两片纹样相同的袍角抵缠相遇。

陆无咎勾手就将人揣进怀里,侧头以唇轻贴她鬓髻,有些失序的深浅呼吸落在她耳上,“这是我听过,最最动听的情话。阿傩,”

他抬手一抹,一张玉雕般俊美逼人的脸孔近距离面对她,喜出望外:“你喜欢,是吗?”

是呀,送傩揪着他的衣襟,一寸一毫都不错过地细细凝望他,眼神里充满孩子般的好奇与专注。我喜欢这样英姿勃发的陆大哥。

她想起她才保证的,有话要说出来。

“是呀,”许是许久不曾这样坦诚过了,女孩儿沙软的嗓音有些颤抖,在白头雪里,像一串猫爪踩过的脚印,“我喜欢,陆大哥。”

【媒聘】

那日的雪下了整夜。

后来送傩见陆无咎磨蹭在门口不走,便邀他进屋里坐,雪色下俊颜丰采的男人闻言,眸中的笑意更深了。

阿傩愿意开口表达情衷,对她来说有多么不容易,对他而言就有多么珍贵。

这姑娘平素处世淡漠,可一旦接纳一人,就会掏心掏肺。

但她可能不知道,他嘴上说得再好听,她身后那片黑黢黢的门洞,于他仍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不过三书六礼一样都还没筹备,这般进姑娘的门,显得不尊重。

“今日天晚了,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陆无咎望着那双净如水明如净的眼睛,将脸靠近,又克制地抱了她一下,低喃着:“得阿傩一句话,我什么都足了。阿傩可要一言九鼎,若反悔,陆大哥会伤心的。”

送傩感到耳边的热气,浅浅地缩了下肩,恳声作保:“我保证不害陆大哥伤心。”

嗡哝的低笑酥了她半边背脊。

谁说这姑娘不会说话的。

送傩不知他为何发笑,却也品得出那笑声里的愉悦。

当此时刻,好像有几分领会了胜男所说的,心里泛蜜的滋味。

她的头顶被轻轻一按,陆无咎捡起伞递给她,“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门。”

*

送傩一点头,有些事便该着手办起来了。没两日,开阳伯为幼子办满月宴,陆无咎携礼来贺。

他此前为开阳伯府侦破过姬妾遇害案,开阳伯对这位陆掌司着实感激,且看中此人手握实权,早有攀交之意。

这样的大喜之日有他到场,开阳伯脸上分外有光,亲自迎将出来:“陆掌司光临,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快请上座!”

陆无咎微笑着将贺礼奉上,应对有仪。

耐心吃了酒席,待客散后,他寻到开阳伯,彬然颔首道:“实不相瞒,陆某此日前来,是为一件私事,不知伯爷可否拨冗?”

开阳伯一听,方才恍然,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恰中他心意,不怕对方有所求,就怕无所求,忙请陆掌司至客厅中详谈。

陆无咎对开阳伯的心思自然也门儿清,他上回临走前刻意留下一番话,搏开阳伯感激,为的便是广结善缘。

他用短短三年时间,便当任镇安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司,各方都颇吃得开,是有其中道理的。

只是当时才认识送傩一天的陆大人,还未预料到,自己将来会栽在这个姑娘手里。

栽得甘之如饴,又心急火燎。

内里再急,陆掌司面上仍是不紧不慢,品一口茶道:“不瞒伯爷,伯爷喜获麟儿,下官也有一桩小小喜事将近,只是现下缺一位冰人……”

他这样一说,开阳伯立即明了,想是陆掌司看中了哪家贵女,寻常的官媒资格不够,缺一位身分合适的媒妁之人吧。

他有些意外陆掌司竟会来找他,内心不禁矜然,一口答应下来:“这是好事啊,不知哪家贵女?陆大人既开口,本伯必替陆大人掌办周全。”

“伯爷误会了,”陆无咎悠然一笑,“陆某的意思,听闻伯爷与飞翊卫统领贺容相识,可否请伯爷帮忙引荐?”

开阳伯闻言脸色微沉。

那贺容是个正三品的禁军统领,手握重兵,与他这个空头伯爷自然不可同日而语,陆无咎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嫌他不够格吗?

便听陆无咎徐徐续道:“伯爷莫误会,下官听闻贺统领为杜守旌老将军的义子,下官之意,欲请动杜老将军出面提亲,只苦于无从联络。

“而伯爷您是下官所识人中人脉最广,最古道热肠的一位,便上门来贸然开这个口,还望伯爷体谅体谅下官的,慕艾之心。”

这一顶高帽给开阳伯戴的,别说别人,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竟如此出色。哪怕心知这是捧人的话,架不住说的人真诚有加,开阳伯听得受用。

只是他又有些不解,陆掌司所说的那位杜将军,从前是晋明帝的副将,军功却也卓着,只是卸甲归田后辞谢封赏,深居简出,与媒人二字实在搭不上边。

再者,也从没听说请武将做媒人的。

陆掌司连人家的面儿都没见过,张口就要请一位素不相识之人做冰人,这份魄力,开阳伯也是生平头一份见了。

“请贺容一席不是难事,”开阳伯多提醒了一句,“不过我听说那位杜老将军,脾气古怪得很呐,陆大人有把握请动他?”

陆无咎微笑,“下官尽力而为。”

他选择杜守旌做媒,自有他的打算:其一,要上大长公主府提亲,所请媒人不在于位高权重,而在于与大长公主的旧交。杜老乃为明帝旧部,是公主殿下敬重的长辈,请动他出马,既可以显示自身的诚意,也能增加公主点头的胜算。

其二,他与送傩皆是武人出身,与其文绉绉,不如请身经百战的杜将军出面更为合宜。

还有一点,便是送傩的身份特殊些,她不喜张扬花哨之事,恰好杜老将军既有份量又同样低调。否则,若论皇室宗亲,连英国公他也可以请动,只是适合阿傩的,才最要紧。

开阳伯之后便寻个由头宴请了贺容,陆无咎坐陪。都是性情爽利的儿郎,酒桌上推杯换盏几巡,不熟的也熟了。

贺容听罢陆无咎来意,愿意成人之美,次日便通禀了义父知道。

杜守旌听了颇觉稀奇,他上一次被相求出山,还是公主请他赴蜀寻找在雪崩中失踪的梅阁老,这一回居然有人请他这个凶煞气重的老朽当媒人。

该说剑走偏峰,还是百无禁忌?

老将军自嘲着忖了一许,没立刻说答不答应,让贺容先将人带来,他见一见。

陆无咎早有准备,提着两坛陈年的军营烈烧酒上门,恭敬执晚辈礼拜见。

杜守旌抬眼打量这举止有容的年轻人,宽肩、劲背、蜂腰、阔履,一看,便是行伍里练出来的身板子。

他开口问道:“你便是潜伏南疆十年的‘一人千面’陆无咎?”

“正是晚辈。”陆无咎应后又道,“外界戏传,老将军见笑了。”

杜守旌:“不认不识的,怎么想起我给你说媒来?”

“不敢欺瞒将军,”陆无咎道,“下官倾慕之人出身大长公主府,知您老与大长公主渊源深厚,故腆颜来拜。求的也是公主殿下看在您老的面上,成人之美。”

年轻人肯如此坦然,杜守旌对他的观感好了几分。

他原本对征战沙场之人便倍感亲切,更知道死间有多难做,抛去年纪资历,他对这个以往只闻其名的年轻人其实是有些佩服的。不过人老心闲,偶尔也会生出些莫名的玩心,杜老背着手多问了一句:

“大长公主人在江南,最早也要三四个月后才能回京,陆大人如何这样早便来说了?”

陆无咎何等敏锐,一眼瞧出杜老将军的揶揄之意,微感无奈。

他憋了憋,还是拱手如实以告:“心急如焚。”

“哈哈哈!”杜老将军开怀一笑,“你小子倒是尽说大实话,凭这句心急如焚,老朽便替你说和一回。”

陆无咎如释重负:“多谢杜将军。”

有了媒人,聘银便容易解决得多了。

陆无咎当官一不贪渎二不受贿,不过他常年与江湖势力打交道,总有自己的门道。

不说远的,便说林胜男的父亲林总镖头,他若暗中去保两趟大镖局里出不得差错的客镖,林镖头还不是敞开大门欢迎他?

实在不行,他在黑市上放两本自己多年经验总结出的武功秘籍,不也是有价无市,媳妇本不就攒出来了吗?

至于什么体面不体面,只要银子是干净的,陆无咎没有舍不下这张脸的。

光风霁月的确引人向往,可那样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媳妇儿么,换不来,就西北风里哭去吧!

【灯市】

此事敲定后,陆无咎没有瞒着送傩,冬至日带她逛灯会时,告诉了她。

这洛阳一年一度的灯会自腊月冬至起,一直开到上元十八夜。白日为市,夜晚看灯,街衢两旁彩楼遍布,彩灯连绵,小吃成排,百戏杂耍更是层出不穷。

当时正是白天,两人正在西市的小吃摊边,分食一种叫做爊鸭片的小食。新烤出的肥鸭还冒着热气,店家用刀片成薄片,用签子穿了秤好份量,交予食客,立地便可品尝。

陆无咎要了一份,横着竹签递到送傩唇边,一张娃娃脸笑眯眯:“尝尝。”

送傩不曾逛过灯会,也没有这样当街吃东西的习惯,被他一只手虚护着的身畔,路过的男女老少游冶喧笑,好像没人看她,又好像人人都在瞧她。

已熟悉了他,但是,还没熟悉这样浩大的烟火盛景。

身边之人察觉了她的心情,牵住她手的五根修长手指穿进她指缝,扣得紧了些,给人以一种无声的踏实。

另一只手,还耐心地举着爊鸭片。

陆无咎今日覆了假面皮,却未遮饰那双黛丽如湖的眼眸。送傩抵不住他轻柔的眼波,耳尖微红,只好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下一片烤鸭肉。

慢慢咀嚼,道是好吃。

陆无咎就她吃剩下的咬了一口,倒觉得一般,心道看来以后要多带阿傩出来,买许多好吃的给她。

一想起她这些年只以食物为充饥之用,囫囵进食,不论酸甜盐淡,他就心疼。

虽然自己在南疆那些年,树皮鼠肉也吃,雪水鹿血也喝,但怜妻如何不丈夫,他自己是个糙的,阿傩却应当被精心呵护。

她无欲无求,他便将所有看见的好物送到她面前供她挑选,总有一些会合她心意。

“阿傩,我已求请杜守旌老将军为媒,待到大长公主殿下一回京,我便上门提亲。”

说完,陆无咎脉脉低沉的声音转而轻扬,“糖葫芦吃不吃?”

送傩乍闻此事,一时失语。

记得上一回陆大哥带她去洛水岸的酒楼吃涮肉锅子,随口问了她一句:是想从公主府出嫁,还是想在自己宅中登迎亲喜轿,她便怔愣良久。

当时陆无咎见她一脸意外的神气,笑意无奈:“阿傩当我是什么人,我不是在玩,陆某是要娶你做妻子的。”

在此之前,送傩从未意识到她可以像寻常女子那样穿上簇红的新娘喜服成亲拜堂。她是一道飘忽的影子,仗剑行走太久,如今有了陆大哥,跟着他便是跟着他,脑海中却没有红尘旖梦的概念。

经陆无咎一语挑破,她才恍然,她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了。

但还是没料到这么快,这才几日,他连提亲的媒妁都请好了。

且这等大事又做什么与糖葫芦混着说……送傩心中千番思绪划过,心一急口便拙,嘴里打个磕绊,“我不是小孩子。”

“嗯。”娃娃脸版的陆大人转头对她笑,牵在一起的手始终没松,顺口道,“十五及笄,阿傩今年二十四,自然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嫁给陆大哥。”

送傩唇角一抿,掰开他的手停步。

身后灯棚垂下的彩灯长绦,应风袅袅拂在她氅衣领口的风毛上。

陆无咎随之错步,伸手帮她拨去,俯下身:“抱歉,一时得意忘形。”

送傩不是生他气,大庭广众下,羞赧是有一点点,想得更多的却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她知道杜将军在公主那里的分量,是以便清楚陆大哥如此周折,是为了什么。促成此事的背后,他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她对世俗庶务、人情往来都不大通,帮不上他。

是有几分懊恼自己。

“一点也不麻烦。”陆无咎一脸理所当然,让她放宽心,“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成家,一世打光杆也是该当的了。”

掌司大人就是有那种一言化解烦忧的本领,洒淡从容镌刻在神情中,意气风发。

送傩看得迷了,心中转忧为喜,向来独力承担一切的人,突然觉得,万事交他,也成了可以接受的事。

陆无咎重露笑脸,重新稳稳牵好她的手。

“所以要不要糖葫芦?”

送傩摇头,陆无咎便给自己买了一串——一路逛来,他买的所有小食都是单人份的,要的,便是两人分吃的亲密无间。见她真不感兴趣,陆无咎一口咬下顶上那颗最大的红果,吃得津津有味。

前一刻沉稳有加的陆大人露出一脸孩子气。

“那边仿佛在套竹圈,”陆无咎又发现了有趣的,“过去玩一玩儿?”

陆大人自然不会对这种小儿科的玩意感兴趣,唯一的可能,便是想哄身边的姑娘。送傩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轻笑道:“我真不是小孩子了。”

她不知陆大哥是怎么想的,诚然,她小时候乐趣很少,从没玩过什么游戏,可她已经长大这么多年,对于玩乐的愿望早已淡化了。

再者说,以她的身手,一把扔出十个圈能套准十一个,有什么趣味可言。

心中正想着,忽听不知从哪传来一声醒木拍案:“只听那银铠将军道:‘本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便是长山赵子龙是也!’”送傩目光一亮,循声去找。

目睹这一幕的陆无咎弯唇,不待她开口,已带着这个不好哄的姑娘往书场方向走去,“那哥哥带你去听书,长大的小阿傩。”

门楼旁那简易搭成的棚子里,身着袄子长衫的说书人手执醒木,一折《长坂坡七进七出》正讲得热闹。

陆无咎交了铜板,拣了边上一张长凳,牵着送傩坐下。

在场听书的大多为升斗小民,花两个铜板买个消遣,见进来一对缎衣墨氅气度不俗的男女,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很快又被说书人嘴里精彩纷呈的故事扯了回去。

陆无咎惯会入乡随俗,学他们的样子后背微驼,二郎腿一翘,活脱脱就成了个游手好闲的市井汉,一身俊拔气质瞬间敛尽,不再招人注目。

他觉察到送傩坐在人堆里身子有些僵硬,摊平她的掌心,抓过一拢瓜子倒上去。

送傩低头看看瓜子,小时候路过集市,听见一耳朵说书声,便惦记了好多年。其实她从没有来过书场,哪怕对于这小小的零嘴,也不曾尝试过。

但身边有他相陪,哪怕事事陌生,也感觉……很踏实。

见她失神地捧着掌心迟迟不嗑,陆无咎眉心微动,又伸手将瓜子扫回来,一粒粒剥好了放在帕子上,聚成可观的一堆,再递过去,偏头耳语:“一口闷下去,细细嚼,香着呢。”

抬眼,正捕捉到送傩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神充满依恋,陆无咎心神漾动,喉结上下一滚。

他声音低浅宠溺:“别看我,看台上。”

*

一场热闹戏文,送傩听了个过瘾,散场后二人携手出来,正喁喁说话,不防迎面看见一个人。

送傩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宣无疆怎么也来逛灯市?

她随即漠然收回视线,勾着陆无咎的指尖,“大哥,我们走吧。”

宣焘猝然与两人碰个对脸,看着他们身上纹样相同的玄缎披风,又注视两人坦然牵在一起的手,心如堵絮。

自从南华观中送傩出剑割袍断义,他便认清,这个陪伴自己五年的姑娘,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了。

所以他忍着那份彻骨的煎熬,没有再打扰过她。

本以为不想,便可以不疼——

眼下对面相逢,宣焘的呼吸渐渐变得稀薄,她好像变了些样子,不那么瘦了,雪白的脸颊透出些粉润,向来静寂的眉眼甚至添了安恬柔软,胜似从前。

比跟着他时好得多。

宣焘转向她身边那身量高大却长着张娃娃脸的男人,目光微沉,他以为,至少会是那姓陆的。

这又是谁?

男人淡然开口:“四爷,久违。”

听见这道声音,宣焘一愣,向对面那张脸上细看几眼,自嘲地勾了下嘴角,了然让开道路。

二人牵手走过,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喧嚣的灯市还在热闹着,在宣焘眼里交织成陆离的光影,他扭头,注视二人渐去渐远的背影,知道自己方才想对陆无咎说一句:你照顾好她。

之所以没开口,是因为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便是他。

他还欠送傩一声真心诚意的道歉:宣焘确实有负送傩五年,是他对不住她。

可他也知道,她不会愿意再听到他说的任何话了,不出现在送傩面前,才是对她最好。

她曾经历过的有口难开兀自伤神的日子,终于报应回他的身上。

原来这么难受。

宣焘猛然仰头望天,待眼眶中的水光消弥,方提着一坛酒去往孟家园。

“四爷您来了。”看守园子的小厮已经对他熟稔得很了,只是今日的宣四爷看起来似乎格外沉默。

他来到一棵菩提树下,盘腿坐下,拔开酒塞子,将酒坛放在树下的石碑前。

“宣灵鹔,你有没有后悔过,直到临死也没把真实心意告诉小醋儿。”宣焘望碑叹笑,那双枯寂的眼,有如历尽冬春雪雨,一身风流都被雨打风吹去。

他曾骂过宣灵鹔阴险恶心,竟会觊觎一手带大的侄女,也骂梅鹤庭臭不要脸,根本配不上小醋儿。可天下乌鸦一般黑,他怎么就忘了骂一骂自己。

“我每天都很后悔,每一天。”

他现在明白了梅鹤庭当日为何要说,如果能放下,彼时放下最不苦。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余生都不会再爱上第二个人,也不相信,他后知后觉爱上的姑娘,再也不会爱他。

宣焘仰面望天,嘲弄地勾起唇角,所以梅鹤庭这个过来人,留给他一把匕首,是教他用苦肉计自残明志吗?这个脑残的法子,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人家对他心都死了,即便他死在她面前,那个爱恨从来分明的姑娘,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吧。

“自戕,逃禅,死后成空。九叔,我不会学你的。”

宣焘抄起酒坛子灌了一口。他姓宣,向谁低过头,大不了带着后悔一日日活下去。

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至少还有酒。

【终·芙蓉阙顶夜醉雪】

过了灶王节,不知不觉便临近除夕了。

私下相约时,陆无咎一直就和着送傩歇值的时间,带她出去玩,他办公的时间相较之下则可以灵活些。

不过一部掌司太过懈怠,总说不过去,他亦不是因私废公之人,有时便可着一个昼日忙碌,等到下值后再去找阿傩一起逛夜市。

反正不能亏待自己。

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送傩从前一直是下了值就老老实实待在衙署宿舍的,这段时日却频繁出去,同屋的林胜男知道个中底里,捕头公孙月却不知。

她近来听到风声,有人说看见送傩和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年轻男子手牵手逛集市,情态亲密。

公孙月听后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里,送傩这个姑娘安静内向,不大像会做出在外公然与男子牵手之事的人。

她并非看不惯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只不过听描述,那男子的年纪似乎比送傩还小,公孙月怕下属被骗,便寻了个送傩不在的空当,找到林胜男问个究竟。

林胜男是送傩的好姐妹,哪怕是捕头问话,她也不能出卖了她去,打个哈哈道:

“捕头多虑了吧,大抵是底下风言风语,当不得真。咱们这个司部本就不同,这些年这样的风谈还少吗,送傩外头有人?反正我没听说。”

公孙月气笑道:“你个小滑头,我并非要责她,只是担心这姑娘心实受骗,你想那男子比送傩年岁小,咱们又不知他身份底里,若真弄出事端,吃亏的是谁?所以我才来问你。”

林胜男听后方恍然,还是捕头想得深远,她扭捏了一下,窘然反口道:“啊,卑职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送傩说过,对方也是六扇门里的,应该无妨。”

公孙月沉思:六扇门的同僚?那便是镇安司那边的人了,可据她所知,周青衿那一批捕快都已是三年前招收的了,似乎没有比送傩年纪还小的啊。

她到底拿不准,碍于送傩性情敏感,怕她多思,也没敢直撅撅地问她,思来想去,先报给了陆掌司知道。

若是别人的私情,公孙月自然不必如此郑重,但送傩是陆掌司亲自选中的苗子,看掌司的栽培之意,似乎有意让送傩将来接她的班。

那么确保这姑娘事事顺畅,便是她这个当捕头的责任了。

陆无咎接到疏报后无言良久。

不过左右他脸皮厚,挠了挠鬓角,抬笔批回两字:随她。

署内燃起灯,窗外又落雪。

被纸上那个名字扰乱一池春水的陆无咎,想念阿傩了。

仔细回忆,好像也才两日没见。

可那不也已过去六个秋了吗。

陆无咎视线投回满案书牍,其实明天再处理,也完全来得及。

镇安司总署距离女捕司有段路程,天黑雪暗,送傩在衙门的后署已经快歇下了,守值衙役突然报进来说,外面有人找送傩姑娘。

林胜男才被公孙月约谈过不久,正是敏感时候,一看这黑灯瞎火还下着雪,狐疑问道,“是谁?”

衙役挠挠头,这么晚上门的,他也觉得奇怪:“那人的脸罩在兜帽里看不清,自称叫周小虎,请送傩姑娘出去一叙。”

林胜男愈发皱眉,转头看向送傩,“周小虎是谁呀?”

却不想送傩闻言,麻利地披好外氅快步出门,“一个朋友,我出去了,胜男你先睡,不必等我。”

林胜男瞪圆眼睛,什么样儿的朋友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阿傩粉面含笑,连说话都利索起来?

难不成就是送傩的那位相好?

林胜男还没见过送傩这般活泼之态,眼睁睁看着她冒雪出了门。

她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似乎不对啊,白日也罢了,什么人会在晚间约女孩子出去,这大雪封门的,又无灯市,能去哪里?送傩为人单纯,不会被骗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公孙捕头的担忧不无道理,正好今夜捕头在衙门宿直,林胜男便找了过去。

公孙月看见她还有些奇怪,“可有事?”

看来捕头还不知送傩出门的事,林胜男眼珠子轻转,一面帮送傩遮掩一面打探:“那个,捕头,卑职有一个事儿想问您,您可知道镇安司里有一个叫周小虎的人吗?”

公孙月闻言静了一息,若有所思地审视林胜男半晌,“你如何知道此名,你问他做什么?”

看来捕头大姊是认得了!林胜男想,她可以在不透露送傩隐私的情况下,探听一番此人人品,也好给小姐妹把把关,于是觑脸问道,“您认得这人?敢问他的性情人品怎么样?”

公孙月双眼眯得更深,“林胜男,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胜男感到捕头怀疑的眼神,愣了一下,醒悟她这样火急火燎地半夜来问一个男人,确实太奇怪了。

可是能怎么办呢,为了送傩的幸福,林胜男咬咬牙,找了个借口:“哦,我吧、我相中这人了,是以想问问您……”

她还没说完,安静的值房中响起一声不可思议的诘问:

“你喜欢陆掌司?!”

“周小虎是陆掌司?!”

两个女子四目圆睁,说不清谁比谁更惊讶。

林胜男从公孙捕头如假包换的震惊眼神里,确认她所说是真的,雷劈似的怔忡半天,脑海冒出一个念头:我姐妹要变师娘了?我他娘的要平步青云了??

不对,陆掌司什么时候成她师父了?不过这不重要,她原本便尊其如师,敬其如父,视他为长辈又有何不可,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呀……送傩口中的相好的,竟然是陆掌司!

然而仔细想想,除了这一对,还有什么人能与他们般配呢。

林胜男看着公孙捕头仍在震惊不解的眼神,好像,她是第一个勘破这个秘密的人。林胜男越想越兴奋,小心地捂好嘴巴,在捕头莫名的目光中,掂着脚却行退出值房。

守好秘密,守好秘密,平步青云,平步青云。

*

在林胜男一个人遐想连篇的时候,送傩跑出衙门外,阶檐下灯笼照映之人,果然便是陆无咎。

他身上笼着一件与夜同色的轻裘,身后还有一匹马,见人出来,嗓音带笑:“慢些来,不着急。”

送傩走近,才望见帽兜下的那张脸,竟是他本来面目。

她目光一呆:“陆大哥怎么……”

陆无咎摸着鼻头笑,害得她被怀疑与一名少龄男子相交往,还可能被欺骗,他于心不忍啊。

暗夜是最好的掩护,他抬手摘下兜帽,自然地上来牵住她,“看见下雪,便想阿傩了,想与你一同赏雪。上马,带你去个地方。”

送傩眼中浮现细碎的星芒,点头上马,没有问他要带自己去哪。

年关无宵禁,二人同乘一骑,自北向南,一路驰骋而去,却是停在南华观外。

陆无咎勒缰下马,递手将送傩扶下鞍来,送傩踩在积有几寸厚的雪地上,在漫天纷飞的雪花中投去不解的目光。

为何带她来道观?

“不是这里,”陆无咎为她掖了掖衣领,抬手向东一指,“是那里。”

送傩目光随指望去,南华观东,曲江池南,正是皇家御苑芙蓉园。南华观的天机阁楼高百尺,比起芙蓉园的紫云楼,犹稍逊一筹。

陆无咎身为京畿镇安司长,选的赏雪地,竟是闲人勿入,禁兵把守的芙蓉园。

他笑意张扬地眨眨眼,眸光穿透浩雪,直抵云霄,“一起?”

送傩雀跃欲试,点头笑回:“一起。”

于是两道影子拔地而起,以最迅疾之速,最隐蔽之姿,避开守卫的耳目,错落双翚飞,旋身上高楼,层檐复层檐,直至高楼最高的碧瓦琉璃顶。

立足一地,江山可览。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触手似可摘星的高楼顶上并坐,在蒙蒙飘雪中,俯望万家灯火。

的确,不会有比这里更合适的赏雪之所了。

送傩心想,陆大哥能带她吃遍集市上好吃的小食,也能带她到洛阳最高处看一场雪。

仿佛天上地下的风景,只要能哄她开心,他都可以带她领略一遍。

她从前从来不觉得当小孩子有什么好,她的童年,是由失怙失恃与日夜苦练的荒寂与阴影组成的。可自从和陆大哥在一起,她发觉,做个小孩子是件很幸福的事。

因为哪怕她什么都不说,也有人愿意耐心疼爱她。

送傩看够了雪,扭头看人。

越是这样幽冥朦胧的交辉雪夜,越衬得陆无咎的脸丽若谪仙,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送傩悄声道,“陆大哥从前是不是这样干过?”

陆无咎但笑,身为遵纪守法的公门人,有些事,还是心照不宣的好。

冷风吹动他袍摆的襞积,他柔柔摆弄着她掌心的茧,“阿傩喜欢雪吗?”

送傩对于很多事都无所谓喜欢或不喜欢,她不爱雪,独爱今夜。

她唤了一声:“陆大哥。”

“嗯?”

“你真会去青城派的祖师堂吗?”送傩在高处看见南华观的魁星楼,想起这件事,“在他们的墙上刻字?”

陆无咎愣了一刹,幽湛的长眸绽出一抹雪意,“会。”

“那日图睿出剑,你替我迎战,当他削断你发簪的那一刻,我便发誓以牙还牙。他师父不是自诩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人家道观留下个字吗,我也什么都不做,就去他祖师堂上留一个字。很公平。”

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送傩,不笑的时候,有种寒谡的气魄,“傩傩,因为我很生气。”

送傩一点都不怕他的样子,相反的,又出现了深陷在那片眼窝拔不出来的心悸之感,如有鹿撞。

她呆呆问:“是生我的气吗?”

她仰着头,白雪下那红得勾魂的樱唇暴露在陆无咎视线下。

雪月风花,泼天美景,都不及她动人。陆无咎心中刻意忽略许久的热切,在这个冰天雪地里复苏,他自然地勾住女子小巧的颔尖,将答案喂给她。

他怎么会生她的气呢?傻姑娘,这一辈子都不会的。

两唇碰上的瞬间,送傩眼梢簌颤了一下,没有躲,轻轻闭上眼。

直到呼吸被掠夺殆尽,她不由溢出一声细软的哼,方轻轻推他,陆无咎却用力扣紧她的脖颈,没有放。

直到冰雪也挡不住两人周身热意,陆无咎才恋恋离开他的十丈软红尘,轻喘着,额头低埋在她肩膀,“对不住,体谅我一下。”

送傩第一次听陆大哥的声音哑成这样,被勾软的舌头仿佛也不好使唤了,“嗯?”

不解其意。

陆无咎没抬头,也许是初尝荤腥毛躁成这样,自觉没有脸见人吧,枕着她哑笑:“怪我不周,咬破了你……没法子,我打了近三十年光棍,馋。”

他应该是整个上京城里,最期盼大长公主赶快回京的人了,比送傩还期盼。

之前以为自己等得急,今夜才发现,他就是没出息。

头顶无应声,陆无咎以为阿傩害羞,才抬起头,便听酝酿好言辞的姑娘一脸纯诚,声如蚊蚋:“那,可以再尝一口的,虎子哥。”

雪还在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