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抬起手，他浅浅的笑了
“然后逐渐变得难闻…我去拉她的手，她的手指就…断了。”
钱昭听着方知有的叙述，抬头看着他
“…你…”
方知有将脂膏涂在手上，继续开口
“我和母妃就这样相处十二年，每隔一天，有个小洞里会被放上不能被称之为食物的食物，十二年之后我终于走出去那个高高的宫墙”
“我以为高墙之外是更广阔的天地，却被绑在一个地方不断的放血，又是两年，他们说的我听不懂…”
“后来有一个叫杨嬷嬷的人总给我送吃的，但她的女儿不喜欢我，后来我捏碎她女儿的灵魄，她发现是我，放了好大一场火和我拼命”
钱昭听到这里，伸手过去握住方知有的手
“都过去了。”
方知有却大笑着感叹一句
“不愧是宁宁远舟带出来的人，连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只是，有些事真的可以过去吗？
“后来，我明白了，他们在拿我祭祀，我所经历的十六年，不是偶然，是位高权重者的刻意…他们将我在国民面前夸赞如神如圣，却不知道，我已经腐烂在黎明到来的那一刻，他们想用我来祈福…多可笑…”
方知有看向钱昭，但钱昭却拧起眉头
“所以你…杀了他们？”
方知有的眼神瞬间变冷。
“他们希望我是神，保佑他们，可是他们欺骗他们的神明啊”
钱昭恍然意识到，那个在河滩上和他一起挖土的人，是鼓了多么大的勇气，那样窒息的十八年，在方知有的心里，那样的阴影，竟然还不如他因为找不到柴明的失落吗？
那十指紧扣的手，已经不容方知有拿回来
钱昭眼神闪烁，他就盯着方知有，他不解的又问
“为何…你不杀我？我那样对你，你虽然不会武功，但杀我应该不成问题，为什么对使团每个人都那么好？”
一向心思细腻的钱昭，此刻不明白这个人的行为，方知有用另一只手拖住下
“我说什么你都信？”
“我信。”
钱昭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方知有被他盯得不自在
“因为我知道你对使团每个人都很好，如果你杀了我，发现你错了，你就会一直记得我，我想试试被人记得的感觉…”
钱昭突然语塞，他就因为想试试那种感觉就不介意自己会死？
“可我在杀你…和那些人一样，在伤害你，孙朗于十三也动手了，为什么你还这样认为？”
钱昭想说他们呢？不也动手了？钱昭不解方知有身负那样的能力，让他不动手的原因是什么？
“可你也对我好啊，我知道你误会我是朱衣卫，知道你有苦衷，我是想过离开的，可元禄吃了我给的药，我不放心他。而且，使团每个人我都不会杀，你不开心，我不喜欢。”
每个人可能都责怪过钱昭鲁莽，行为过激，却没人看到，他在天门关失去了他的全世界，那些天道的兄弟，赤胆忠心，没有英勇战死，却死在了远隔千里之外，波谲云诡的内斗里
钱昭的亲弟弟，为了昏君，客死他乡，还要背负千古骂名，他有千愁万怨，却不知道应该怪谁
好像某一瞬间，钱昭失去所有，站到了每个人的对立面，好像也没人真的关心那个不苟言笑的人，内心是否一样强大。没人关心钱昭一路平静的走来，用最无畏的姿态去迎接一个没有明天的残局，是用了多少力气
方知有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无数次在心中建设，剥开荆棘捧出赤诚，他觉得自己内心阴暗生蛆，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润如玉
可是他愿意为钱昭，洗尽铅华。有些人从未相遇，便是知己，或许这就是为何他能够原谅钱昭的原因
方知有看着钱昭的眼神并不是于十三说的那种，钱昭深知那不是喜欢，是一种向往…钱昭神情凝重
方知有又再一次开口
“我杀了孙朗于十三就再也无法留在你身边，你会扛着昆吾到处杀我，你是第一个喂我食物的人，也是第一个对我好的，我不想这样。”
钱昭从未与这个人深谈，今天听方知有这样说，钱昭已经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你…这些年，就没有遇到对你好的人吗？或者你的亲人…”
方知有摇摇头
“我来的那个地方，都和你们不一样…都是厉害的那个人活下去，后来世界变了，朝野更替，人人平等，但是他们都很弱，很好模仿，也很好玩。”
钱昭听的并不是很懂，但他也能够清楚的意识到，方知有在模仿这些人…
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神秘，内里如同一张白纸
什么都懂，尤其是什么都不懂，就这样一个人孤独的混在人群里…
“方知有…你不要轻易再杀…”
钱昭说到这里，又怕自己给方知有的影响太大，万一碰上对方心怀不轨，方知有还是听话的不反抗，于是他赶紧改口说道
“你不要轻易让任何人知道你会这些东西，求同的时候，他们会铲除异己。”
钱昭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已经明白，方知有对他的感情更像是依赖，方知有甚至扭曲的认为，即使被他杀死都是好的！
他马上就要去找梧帝，说想同归于尽都不过分，可是他死在安国，那方知有怎么办？
钱昭在这一刻，突然想将方知有送回梧都…
“我知道了，你在担心我吗？你不害怕了？”
方知有不适合这趟行程，因为他钱昭，注定是不会返回梧国的…
“我不是怕，我能感觉到你不会伤害我…”
钱昭看着方知有神色有一些复杂，他不知道如何安排眼前人。
方知有看钱昭没继续说话，就拍拍钱昭他的手
“在想柴明？那个小子或许觉得见到你，会让你更难过，所以就和你开个玩笑，钱昭，见不到人也算是另一种希望。”
钱昭刚想摇头说，他不是在想这件事，就听到身后于十三喊宁头有事叫他们…
那次聊天，就这样匆匆结束，六道堂的人虽然觉得方知有的行为很不敬，但大多都是糙汉没放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