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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宅子人似乎不多,除了主院能听到一些人沉眠的呼吸声外,其他的地方甚至安静的有些渗人。

清瘦的黑衣人静立于凉亭中,望着满池盛放的荷花出神,偶有凉风吹过,黑衣人便会低低地咳嗽几声,带动得全身瑟缩一阵。

莫彦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心口发堵,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八皇子远道而来,在下失迎了。”有戏谑的低笑声传来,清越动听。黑衣人随之转过身,宽大的衣袍下掩映着细瘦伶仃的身躯。

莫彦惊了下,讪讪地从花墙后转出来,“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只是……”一向胡搅蛮缠、无理也能辩三分的嘴巴忽然像被糊住一般,磕磕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低声笑起来,“只是闲来无事随意逛逛,刚巧逛到了这里?”

“对对……”莫彦猛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你怎知道我的身份?”

“因为我是神棍啊!”黑衣人走出凉亭,暴露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莫彦这才发现这人竟是全身上下都裹得密不透风!

一身宽大黑衣竟连头都罩住也就罢了,面上还戴着个造型古怪的银制面具,连眼睛都深深藏在里头,空荡荡的袖口更是垂到了膝盖处,连一根手指都没有露出来。

莫彦惊得睁圆了眼!嘶~大半夜里这造型也忒吓人了些!而且裹这么严实难道不热么?虽然是夜晚,可现在正是七月盛夏啊!

所以,莫彦很诚实的问:“你不热嘛?”

黑衣人愣了下,“我以为你会问我的身份。”

莫彦尬笑,“住在四皇子府中的可不就是四皇子本人么?我又不是傻子。”

“如此说来,倒是在下小觑八皇子了。”四皇子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莫彦嬉笑着凑到他的面具前,“我听说你叫连城珏?那你可曾听说过连城璧么?”

连城珏似乎不太习惯别人靠这么近,抬手以臂轻轻推开他的脑袋,“大皇兄的名字我岂能不知?”

莫彦再度凑过来,这回连人家的手腕都一把攥住了,眼神直勾勾盯着对方,语气却是微微戏谑的,“我猜给你们起名字的人一定是个武侠迷!”

连城珏抽了抽手,没抽动,身体不由得一僵,“你在做什么?”

莫彦耸了耸鼻子,没错,空气中飘着几丝凉薄的香味,淡淡的,似乎是从连城珏身上传出来的,便不由得问出了口,“谁给你下的咒?”

“什么?”连城珏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

莫彦顺势放开他的手腕,银灰色的眸子格外认真,“你身上怎会有冥界曼珠沙华的味道?一定是被下了咒语所致。”

霎时,连城珏的心狠狠跳了几下,鼓噪出一丝几乎难以克制的委屈来,却又被理智死死埋葬,垂眸,面上态度冷淡疏离,“八皇子多虑了,曼珠沙华既是冥界所有,怎会在人间出现?”

莫彦摸摸鼻子,“许是我猜错了,抱歉。”

“无碍。”连城珏再次退开一些,刚好躲进了阴影中,“天色不早了,八皇子回去歇息吧。”说完急步离开,看背影竟似有几分仓皇失措的意味。

莫彦茫然地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转身离开——

为何这人会给他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莫彦忍不住扭头又看了一眼,连城珏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

连城珏脱力地倚着墙壁坐下,面具后的眼神难掩悲伤。

“为何不告诉他?”凭空里突然冒出一名白衣白发的少年,看背影倒与莫彦极像,只是双眼是血红色的。

连城珏虚弱的抬起头,倦怠的笑起来,“你这样随便下界真的没问题吗,师父?”

薛白揭掉他的面具,大片大片鲜艳的红斑布满了整张脸,似淋漓的鲜血,一直延伸到脖颈里面,鬼魅又恐怖。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薛白皱眉,“最多还有一年。”

连城珏闭起眼,嘴唇有些颤,“我知道。”

“既知道又为何不说?”薛白有些生气。

连城珏惨然一笑,“说了又如何?他已知道我被施咒的事了。”

“那不是很好?”薛白不解,“你究竟在纠结什么?你不想他救你?”

“救我?难道我要跟他说:我快要死了,只有与你结合才能解我身上的咒?”连城珏神情悲愤,“我知道,只要是我提出来,他一定会照做!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薛白慢慢蹲下,注视着他的眼睛,微微叹息,“你是怕他只为救你而照做?你难道不知道他也爱你吗?”

连城珏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在怨恨他?明明我已提醒过他,可他还是迟到了十年?”薛白问。

连城珏摇头,“我从未怨恨过他,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莫彦根本就不知情,我也不想他知道。我只是,只是……”连城珏突然哭了,是真的在哭,完全没有掩饰没有顾及形象的泪雨滂沱,“前世,我以为自己就要灰飞烟灭,我说过爱他,可那时我只是在欺骗我自己罢了。直到冥君给我重生的机会……”

顿了顿,接着道:“我不明白莫彦究竟是为何喜欢我。于他而言,我们之间相处的时日连一个月都没有,而且他也还没有那些记忆……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同情我?”连城珏喃喃自语着剖析,已然一副钻了牛角尖的样子。

薛白打断他的话,“你不明白他喜欢你什么,那你可知你最开始喜欢他什么?”

“我不知道……”连城珏颓然的抱头,“我也不知喜欢他什么……”

“看吧,”薛白叹气,“喜欢一个人,哪里有那么多的理由?有的人再好也入不了你的眼,可有的人满身的缺点偏偏让你记挂在心尖上。莲华,你总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这样最终会毁了你的。”

连城珏,或者该称莲华?抬起头,“我还活着的时候曾经也天真过,以为世上人人都是好的,可最后换来的还不是背叛和伤害?结果把命都搭进去了……”莲华望着远处的池塘,流着泪苦笑,“后来我做了鬼,因为是枉死,所以成了游魂,我不是没想过报复他们,可是总觉得没有意义,我已经死了,即便杀了他们也回不到从前了,于是记忆又慢慢模糊失落……莫彦刚出现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他是第一个没有被我吓跑的活物,尽管一开始他也被吓了一跳,”说到这儿,莲华的嘴角才微微勾起一抹真切轻松的笑意,“他真的很有趣,那么小一只猫崽子,每天都活蹦乱跳的,还总是很嚣张,仗着自己灵识高,欺负墓地里定居的黄鼠狼、老鼠还有蛇虫什么的,整天要我唱戏给他听,我心情不好,只给他唱那一折,他也没听厌,还每次都故意逗我开心,我那时想着,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可是,魂魄将要“消失”的刹那,生前死后所有被封印的记忆尽数恢复,一瞬千年,才明白冥冥中早已注定。

天意弄人,非人力所能及也。

看着陷入回忆里的莲华,薛白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不该打扰你追忆往昔,不过我还是想说,说不准过几天他就要走了,你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莲华突然紧紧闭上了嘴。

“你若是不想他知道你中咒的事,我可以施法帮你掩盖一二,包括你现在这满身咒痕,”说着,薛白又叹气,“这样可好?”

莲华的眼神闪了闪,“你能做到?”

“我大小也是个神仙,这点事又有何难?”薛白挑了下眉,“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说完不待莲华反应就凭空消失了。